2009年3月21日星期六

※ 十年一瞬間 19990321 ※

每年到了三月的這幾天,總要找那一年的事情來逐天懷緬一下,而懷緬的終點,永遠都是這一天,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一日。

我不是沒有經歷過親友的死亡︰最早的一次,祖父,一九九二年,我七歲;最近的一次,外公,二零零七年,我二十二歲。恕我不孝,這兩次親友逝世的經驗,怎也沒有這個毛毛春雨的下午來得震撼。星期三,我才看著她先後憑草上飛駒、夠威先生放鳶起孖;星期四,我跟EPA老師到壁屋監獄參觀;星期五,我們歡送我們非常喜歡的中蘇混血驚艷代課老師;星期六,我們在社區五人足球比賽被賽程累事。星期天,原先帶著一副疲倦的身軀起床,希望藉這個香港電訊賽馬日找點慰藉,卻始終萬料不及,原來歡送美女老師和球場上的失敗還不是少年苦悶的盡頭。

我不知道,如果我沒有把當天的賽事資料翻閱一遍,那天的賽事過程我還記得多少。我記得,那天愛倫殺聲震天,兩匹初出質新份子正直和灰色馬女東成西就都是頂頭大熱。我記得,我大概一面看第二場賽事,一面吃老父買回來的午餐。我記得,我看著第三場開跑,望著簡小妹在賽事進行了五十秒時,便從漢廷之寶的馬背上滾下來......

誠實一點說,簡小妹在墮馬身亡以前,我從來沒有把她捧成偶像一般,但因為她是簡蛇見習生的原故,與及她放馬真有獨特一手,所以我也會特別留意她的排位和表現。一九九九年三月七日,悲劇發生前的兩個星期,簡小妹竟然以出道年多的見習生身份獲得愛倫安排出策君子參加打比,轟動全城。(附註︰今年打比又無華人騎師有份跑)那時候,雖然明知君子路程不合機會緲茫,但這個奇怪的舉動也真的挑起了我的好奇。那年打比的擂台躉是希斯的南非打比冠軍好跑得,結果卻是爆出了史上最冷門打比Q+三重彩︰聖利/春風得意/必全勝。事後孔明,跟當時的馬迷同學討論一代巨人何以安排簡小妹出策君子,無他的,都是一個結論,數放馬數set pacing,簡小妹應該算是最可靠的了,至少外八疊之王李格力也真的中招,跨下的好好就被君子燒死了。。。

簡小妹是香港賽馬的傳奇,傳奇得我們都情不自禁把她神化了,有時也不免會想︰究竟簡小妹有沒有我們所想的厲害?我錯過了那場同興旺人馬合一大逃智取皇太后杯,只記得我最喜歡簡小妹騎四蹄踏雪的大黃蜂,那管牠是直路急速墮退還是首名直奔終點。有時候,特別是每年3月21日左右的日子,我總會上網找找其他人怎樣懷念逝去了的簡小妹。只恨當時年紀小,還沒有到了那些將她每一場勝利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地步。可是,我再這樣想一想,所謂的華人最佳騎師鄭x滇都要等出道六年才首次參加打比、王x偉贏夠七十場畢業卻從未勝出第一班賽事,而簡小妹從騎不足一年即贏本地二級賽。如果今天有那位見習生能夠做到,我想所有馬迷還是會覺得震撼的。而事實上,在簡小妹、鄭昌達黯然離去以後,我們也差不多等了足足十年,才等到一個有慧根有潛質獨當一面的蔡明紹!

簡小妹從馬背上摔下來的一剎,我在想甚麼呢?應該沒有,我記得我根本沒有意識到事情如此嚴重。我是從巡邏片段才嚇然發現,簡小妹被後面的馬蹄踢中了,踢中簡小妹的馬匹,名叫群力,騎師是李易學。事情發生以後,我有好一段時間都憎死李易學。那一季,李易學一直保持多場三甲不入的紀錄,記憶所及最高峰時期,應該大概有六十七場三甲不入,成為了我和父親之間的笑柄。父親對李易學的印象不佳,但每次李生的嫡系座騎鴻盛跑快活谷,他也不免例票支持,不記得最終如何了,但簡小妹身故後他買鴻盛一次我便串咀一次,實在接受不了一個前邊所有騎師都能避開簡小妹,就是你一個on99遊馬河踢死人的李易學。十年後,大概是這兩個星期的事,馬圈傳出了李易學被革去副練一職的事件,但我已經覺得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重新閱讀當天每一場賽事,我發現有些東西是深刻得再過十年、廿年也不會忘記的。那些賽事的名字,互動電視、大東電報局、0060......完完全全是一個時代的歷史遺跡。由此至終,我都沒有意識過簡小妹真的會死,即使我記得到了第六、七場的時候,電視機所呈現的馬場氣氛已有多少不尋常,先有歡樂組合斷腳,到了戲肉香港電訊杯,直路更出現了一代泥地王勝出斷腳,冼毅力當場跳馬逃生的鏡頭。收音機盛傳簡小妹命危,又有說簡小妹經已離世,但電視O仔的訪問又說簡小妹quite serious,好像還沒有去到最壞的地步。然後,當愛倫連中三元以後,據悉馬會叮噹了一下,宣佈整個不幸消息。一時不太集中,我沒有親耳聽到馬會的宣佈,只記得電視機畫面一片泛藍,中英文字體記著第十場賽事正式取消的消息,洪維德方駿輝聲沙沙地重覆宣佈︰因著簡慧榆的過身......

我記得那個馬迷散場的畫面,也記得騎師出來脫帽以示哀悼的時刻,近鏡,好像是高雅志。

「此場賽事已宣告取消。根據博彩規例,此賽的獨贏、位置、連贏、位置Q、單T及三重彩注項將予以退款。」

沒有原因,只是取消。官腔的文字,絲毫未減我對這場賽事的記憶,縱然這是一場從來都沒有發生的賽事。

我記得,那一晚的賽後匯報,主持忍著淚說︰今日是香港賽馬史上一個黑色的日子。然後,第二天,我跟同學在吃lunch的時候,買了一份太陽報看簡小妹的消息,看見頭版簡小妹奄奄一息的樣子,我們甚麼都吃不下了。最後,到了事發後四天,又是谷草星期三的賽事,望著那份特別落寞的馬經排位,我知道簡慧榆三個字永遠不會再出現於騎師一欄,我好肯定,是那一刻,我才明白死亡的真正意義。。。

十年了,去的去,返的返,我承認我從來不會在「我最喜愛的騎師」一欄上,填上簡慧榆的名字。然而,每年到了三月的這個時候,回望悲劇又看看打比大賽的參賽名單,總愛思考如果簡小妹依然在世的話,她究竟會去到馬圈的甚麼位置?甚或有時我會樂觀得去想,要是她沒有在意外離去,或許她已經憑簡蛇的實業先鋒捧走打比。

不要問我,悼念的意義是甚麼?每年這個日子的喚召又象徵了甚麼?只是隱約知道,這次的事件會成為我一生的惡夢,直至今天,每次看到有騎師墮馬,我們都不能自制地聯想到當天的悲劇。於我而言,三月廿一跟六四沒有太大的差別,注定了是一個無論客觀上有多快樂,都必然要用黑色筆填上的日子。。。

記於2009年3月21日 簡慧榆墮馬逝世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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