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我生來都是適合做一些政治不正確的事。各位同學,大家好!今天我想談談一間執笠的書店和一本沒有絕版的書。
天真如我沒有意識到,文星真的執笠了。先前不斷有大減價,那些封塵的卡繆文集、果戈里/契訶夫全集先是七折,然後四折,最後據說是兩折......還一心以為老闆真的發大達中橫財想裝修擴充營業,怎料原來真的收檔執笠了。一代老牌簡體書店先鋒撒手人寰,報章的文化人當然全民哀悼,書業人士又付上甚麼匯率租金艱苦經營的定理註腳,共同結論再一次是悶到抽筋的「拜金的香港是個容不下一間文史哲書店的文化沙漠」。Fine!我們沒有殺死文星,文星卻因我們而死。
問心一句︰聽到這個消息,可不可惜?可惜!傷感不傷感,一點都不傷感!
作為本地最重要、貸源最齊的文史哲書店,我衷心感激文星多年來為我帶來不少的方便。寫論文做報告時死線臨近,沒靈感時去文星兜個圈,離開時帶走一兩本理論經典,回家後左一句右一句抄抄抄,又完成一篇論文了,完完全全壓根兒是個資本再生產的必經過程!我最常光顧文星的日子,應當是year 2 sem 2那個最有心機讀書的年代,一來一週兩天要由中大去佐敦學法文,在旺角轉地鐵時很自然就會走一趟逛一轉;二來那時的文星不是披著羊皮的奸商,一兌一就是一兌一,更沒有那些離譜的「炒絕版」行為,多少還叫明碼實價貨真價實。文星的優點相信不用我再多花時間詳述,很多書本都是只此一家,賣完沒有就是沒有。於我而言最有印象的,應當是jean cocteau文集vol.1-5,全世界都沒有灰色那本,連主打電影的kubrick都無,就是在文星見到才知道cocteau文集原來是有五本而不是四本。除此以外,文星也算是一個humanites學生自我進修的好園地,無論是bourdieu還是braduel,由歷史社會到文學建築,課堂上教授講師有意無意在遊雲之間輕輕帶過的,逛文星時總會多加留意一把,遇著手鬆而又有興趣的,就多花十零廿多塊錢帶回家以備不時之需。縱然更多的情況是帶回家後原封不動,但作為一個供入門學子翻翻書本的平台,文星似乎又真的有它的存在價值;即使口賤如我常常拿它的宣傳口號開玩笑,說它是「毒男腐女」(愛書人)薈萃之地......
坦白說,如果我半分情面都不留的話,大概真的可以指責文星後期的經營方針,完完全全是死有餘辜,自取滅亡。我不懂甚麼商業管理的理論,只有一雙眼睛和一對耳朵。明眼人都會知道,文星的顧客十居其九都是忠誠得要命的,逢二、五返書的日子,文星總是擠滿一堆幾十歲的書蟲叔父輩(/青年),手快有手慢無,怕的就是擔心自己心儀的新書被同好買去。我沒有試過跟他們搶書,因為我覺得不一定需要幫襯文星,但那些叔父輩真的前前後後進貢了十餘年的,稱不上零mobility也絕對接近零mobility的熟客了吧。「得失熟客等同自殺」這樣顯淺的商業道理,連街市市場學MBA畢業的牛頭角順嫂都會明白,相信賣文化書也賣商管書的文星應該不會不明白吧。然而,明白不代表實踐,正如再三強調口臭如我,也會覺得得失熟客如同犯賤;而文星後期的經營不善,正是犯賤。你文星一句唔該,在人民幣匯率還沒有跌穿100蚊時,就玩非會員1:1.2,後來更是會員1:1.2。這些匯率問題我還可以體諒你一句艱苦經營,畢竟榆林當時賣全世界1:1,會員九折真是一個以本傷人頂爛市的負面例子;然而炒絕版書坐地起價此等卑劣行為,分明是向最忠誠、mobility最低的顧客開刀,真是很仆街,囉!幾乎每個文星顧客都有啞子吃黃蓮的經驗,明知書價被炒,但因全港只此一家,等著救火不能上當當訂購,最終只能一邊罵一邊買。直至結業前為止,最人所共知的經典個案,大概是zizek的"實在界的面龐"。股票一樣的由1:1時代的42元(原訂價),升到我year 3購入時的54元,到今年年中屢創新高至幾近90元,原來我家裡那本zizek增值得快過我家姐份進取型強積金的,囉!早知如此,我就買zizek抗通漲,年幾時間有接近一倍回報,有so過蓮華生輝跑1200買重P!我明白,zizek在全港humanities/cult/film studies的學系都非常熱爆,你們賣一本炒一本都不愁沒有生意,還要理直氣壯得像你們牆上的大字報一樣︰「辦書店不是請客食飯」,但這不是當熟客水魚還是甚麼?坦白說,要不是有甚麼只此一家、非文星不可的書本,又或是那些會員五折清貨大減價,我早就不想再幫襯文星了;到了postgrad年代,人民幣1:1的時代過去,我更盡量將所有東西集中於榆林、新思維購買,可以的話,甚至會看看商務/中華/三聯有沒有才考慮文星。你說我消費行為極右又好,喪戀大企業加速書業壟斷都好,最少我會認為人家1:1.2就是所有絕版不絕版都是1:1.2,冷門如derrida大熱如余華都一視同仁,沒有那種標榜文史哲、唯我獨尊的高尚外殼,卻又屯積居奇炒賣期貨的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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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的時候沒有打算要post出來,但當我得悉文星結業的消息後,忽爾覺得將一間看似沒有可能會執笠的書店,跟一本無人相信它可以繼續重印的書並置一起,書店與書的關係其實真的很詭異。
小時候家貧,大時候亦家貧。由於我喜歡去歡樂(小)天地掟公仔,所以我是玩公仔大的男生,而且更是廿多歲的男人之中,罕見對高達渣古毫無認識了無興趣的稀有動物。除了一些惠康、街市玩具店的火柴盒小車車,我得到的玩具委實不多,反而書和雜誌就有很多。特別記得幼稚園時代的下午,母親在家中客廳工作,我就一個人在地氈上打滾,一面吃零食一面讀書一面看教育電視。四時過後,我便會轉台看閃電傳真機,有一段時間節目的片尾曲就是創美好明天,幾個主持在維港海濱奔跑,然後一線夕陽之光,恰好窗外也差不多是日落時份了,電視畫面的音樂竟然成為了現實環境的配樂。自此以後,我對夕陽一直敏感,小學時下午班放學時間是五點七,初入大學時入秋時份在火車站離開,偶然都會令我想起很多個創美好明天的悠閒下午。
那年代的社科健節目是兩星期一個cycle,看多了人也會膩,有時便會轉轉口味,聽一聽這些借回來/買回來的錄音帶故事。我記得情況大概是這樣的︰小時候讀的幼稚園有很多類似的錄音帶故事package,但勤力好學如我早就聽得七七八八了,然後不知甚麼原因,大概是我做了某些好事又或得了母親的歡心,某天她竟應承買一本新的錄音帶故事套裝給我。幼稚園時代其中一件最愉快的事,就是每個月跟媽媽到荃灣交煤氣費的日子。煤氣公司位處綠楊新村,完成正經事後順理成章當然是去綠楊商場的歡樂小天地,21點/泵波拿/滾滾木球/拋波波都是當年我的拿手好戲,家裡現在也存有不少那年頭的戰利品。太多近似的回憶了,差不多廿年前,我也未必清楚記得每次快樂的荃灣旅程,但總有些零散片斷刻骨銘心︰我錯手把小木球向後擲,弄傷了媽媽的嘴唇;我跟媽媽同時狀態top fit,一同拋波波中巨獎一次過贏了四隻牛牛;我第一次贏的玩偶是一隻黃色的小狗,記得我在回程的小巴上,抱著他坐在後排睡了(當年未嫁的李太把他稱為中狗仔,跟她的中兔仔成為一對,我們還曾合力替中狗仔割包皮)......
我一直以為所有的荃灣之旅都是以歡樂(小)天地為核心,但上月中偶經九龍灣商務,看見這本久違了的尖嘴巴和扁嘴巴,我終於記起了,在差不多廿年前的荃灣中華書局,我在貪心的小狗/尖嘴巴和扁嘴巴中選擇了後者,明明我是喜歡小狗的,但我已經在幼稚園聽過太多次了,最終還是選了封面顏色比較鮮艷的尖嘴巴和扁嘴巴。那時候,我們對物質的態度都比今天認真,買回來的東西都十分珍惜,甚至到達一個每日一聽的高頻。
「尖嘴巴和扁嘴巴,一隻母雞下了蛋......」
尖嘴巴的母雞和扁嘴巴的小鴨沒有變樣,只是錄音帶都變成了影音光盤的模式,不知下一次再版時又會不會有mp3版本的呢?我把偷偷拍來的照片上呈李太,她仍然可以諗出這個故事的第一句。猶如摩士密碼一樣,一隻母雞下了蛋,倘若有天我有交通意外昏迷不醒,腦癌擴散記憶全失,大概不用煩惱應該找甚麼刺激我的生存意志了,放一放尖嘴巴和扁嘴巴,不能甦醒,也必可迴光反照。
說來也真有點黑色幽默,以為它早該被淘汰的,它以一種追近時代的步伐繼續存在;覺得它會永恆走下去的,卻無聲無息地忽爾消失了。我們總是習慣,有了格里耶、卡夫卡就忘記阿濃何紫,還指罵那些兒童文學是吃人的禮教,活生生壓制小朋友成長的意識型態國家機器。殊不知賣杜拉斯、格里耶的地方消失了,我也忽然覺得,如果我一生人沒有看過甚麼諾貝爾文學大家,其實也未必是天大的損失。好是好,inspiring是inspiring,但有時候,我發現我所懷緬的閱讀歲月,其實是在公立圖書館捧著十幾本熊貓康康歷險記的童真年代;也有些時候,我覺得現代社會不如卡夫卡所寫的壞,最少我仍然相信何紫筆下那套,人與人之間應該是有愛的存在;亦有些時候,我覺得歌頌人性並不一定是大江健三郎他們的專利,我會對愛的教育中的少年筆耕、李廣田悲哀的玩具更為深刻。好歹也算是幾份之一的文學學生,左拉康右巴特當然會很有型,但問心一句,我覺得不讀悲哀的玩具/何紫的遺憾,肯定會比不讀甚麼有型的文學理論為大。
不知這樣的說法正確不正確,兒童文學還真像一條橋,而且是一條被我們過橋抽板的橋,即如我們寧可說自己的文學啟蒙是冰心魯迅,都不願承認我們曾經從美味的壞東西得到閱讀的歡愉,彷彿兒時讀過阿濃何紫就是一種恥辱。然而,長存的尖嘴巴和沒落的文星,似乎又真的為我們帶來一點啟示︰甚麼是默默耕耘的永恆......今天,當兒童文學再保持不了文以載道的功能,整體閱讀市場嚴重萎縮,課外閱讀也成為語文教育/學習的附庸,我就覺得我們本土的兒童文學,的確很有振興的必要。
我們不要梁望峰,也不要迪士尼!我記得我曾經讀過一個很出色的英國兒童故事︰一個男孩要參加學校的星期六足球訓練班,要媽媽給他買一條新波褲。他很想買一條名牌波褲,又幻想自己穿起波褲時像個職業球員;但名牌波褲實在太昂貴了,最終媽媽只買他一條街市的短褲。回家路上,他低著頭,又覺得街市的短褲太核突了,甚至想過退出整個足球訓練班。終於到了上課的一天,他待在更衣室不敢出來,深深為自己的短褲感到自卑,可是當他走出球場時,卻發現自己的同學們,男的、女的,都穿起同一款色的短褲。也因為短褲有很多熱帶森林和猴子的圖案,他們的球隊就命名為jungle team了......
很local很有英國味道的故事,說來又真有點兒童的煩惱,到最後又有一個富有希望的結局。存在的,不是迪士尼那種偽善,而是確確實實愛與關懷的質感。兒童文學可以如此,夫復何求?
文星的結業沒有給我帶來太大的悲哀,在文星買的書,我大多都沒有讀;讀了的,也談不上讀得很高興,回憶裡當然沒有太多它們的容量;唯獨那本不起眼、十歲以上不屑一顧的尖嘴巴和扁嘴巴,卻真真正正是屬於我的,照亮了我整個人生的初始階段,啟發了我甚麼是來自閱讀、故事的愉悅。
謝謝尖嘴巴,謝謝扁嘴巴,暨,安息文星!